走近芦苇
陈所巨
清寒的早春,阳光已经有些灿烂了,风却依然凛冽,丝丝地割人。
滩下有一大片芦苇,以整体的阵势,经历了一整个冬天。寒冷无疑征服了它们,改变了它们。那种征服与改变是强有力的,无法抵御的,你只能接受它。你能做到的只是心中有数,紧紧地守住你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东西,本质的东西。
你这样做了,所以你才能这样依然故我,那寒冬只改变了你的外在,你的容颜,你的服饰。而你的心已经沉入脚下的泥土,在那里顽强地越冬。
但芦苇毕竟真的变得苍老了,一片褴褛,一片令人心酸的枯衰,只那一声不响的沉默还在显示着它本性的强硬。枯叶在风中呜咽,枯干的芦花在风中摇曳,似乎都是一幅无可奈何的模样。
人生有太多的无可奈何,就像那些无可奈何的芦苇一样。我们经历过,也可能为此沮丧过。我们同样在被岁月与生活征服和改变的时候,或许我们的外形也确实被改变了,褴褛和枯衰了,但我们的心也在厚厚的泥土之中,那泥土就是我们无边的智慧和倔强的秉性。
走近芦苇,想跟芦苇说些什么?芦苇无言,我亦无言,无言是否也是一种理解,一种沟通,一种心有灵犀呢?芦苇和我近在咫尺,这是怎样的一种亲近?生命的亲近,躯体的亲近,思想和心灵的亲近。我们同样在越冬之后,带着褴褛和枯衰走进早春的。
脚下松软的泥土弹跳着,暗示我走过的节奏。我感觉到了轻盈和愉悦,一种解透人生、战胜自己的轻盈和愉悦。这是一种经历严冬的过程、脱胎换骨的过程,也是自我解脱、自我净化的过程。只有在这个时候,我们才可以说我就是“我”了,我们才真正感觉到在滚滚红尘中守住自己善的本质,原来是最难的事情。
猛然地发现脚下泥土的表层有些异样的东西,是密匝匝的褐色的小尖锥,那是芦苇的笋尖,那是又一茬新生的芦苇尖锐的宣言,那宣言同样是强大的、无可置疑和不可抗拒的。那就是生命,那就是新生的思想和人生方式,那就是我们从痛苦和迷惘中越冬时所期盼的目的。要不了多久,那些越冬的苍老的芦苇就要倒伏下来,代之而起的将是更加年轻的欣欣向荣的强大的阵势。
我知道这才是必然,才是世间万物历尽苦难生死更替的本质。
(选自《青年文摘》2002年4期,有较大改动)
